日本京都彩繪陶瓷賞讀:枯淡與華麗的交響

來源:收藏界 發布時間:2011-6-8 14:52: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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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 色繪吉野山圖茶壺 重要文化財 仁清 17世紀 福岡美術館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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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 色繪月梅圖茶壺 重要文化財 仁清 17世紀 東京國立博物館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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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3 色繪若松遠山圖茶壺 重要文化財 仁清 17世紀 日本文化庁藏   
陜西 紫 玉

日本京都是一座擁有悠久歷史的城市,她從公元794年建都平安京,直至明治天皇出走東京為止的1100多年里,大部分時間是天皇居住的城市,也一直是日本的政治文化中心。作為“千年古都”的京都,擁有豐富的文化遺產,17處古跡以及與這些建筑物相伴的優美環境組成的“古都京都文化遺產”已于1994年被登錄為世界文化遺產,而那些被游客青睞的京都特產——京果子、油紙傘、西陣織,也無不蘊含著深厚的歷史底蘊,而集枯淡與華麗于一身的“京燒”——京都彩繪陶瓷更是如此。

京都彩繪陶出現于江戶時期,它的創始人是野野村仁清(約1596-1680年)。他原名清右衛門,青年時在京都、瀨戶學習制陶技術,定居京都后師從三文字屋九右衛門學彩繪,寬永年間(1624-1644年)先后在清水、栗田口、清閑寺、巖倉等地開窯制陶。約在1646年,仁清入仁和寺宮制陶,得到以茶風優美細膩著稱的“公卿茶人”金森宗和(1584-1656年)的直接指導,所做陶器深受賞識,被賜予“仁”字,便自號“仁清”。1655年,仁清皈依佛門,潛心于制陶藝術,1656年(明歷二年)創制了當時中國也沒先例的彩繪陶器,是為京燒之始。仁清將當時京都貴族階級所追求的華美燦爛的境界,毫無遺留地表現在彩繪陶器的造型與色彩之上,開創出初期京燒登峰造極的盛期。他兼收并蓄狩野派和土佐派繪畫的精髓,從卷軸畫、障壁畫、扇面畫中吸取金彩銀彩的配色方法,運筆設色給人以無限的遐想。從之后的1660年代至80年代,仁清作出了許多優雅而又華麗的彩繪陶器,那些遺留至今的仁清彩繪陶器已成為世界各大博物館的重量級藏品。

仁清最著名的作品就是他獨創的四耳茶壺,是當時京都上流社會茶席上的名品,保存下來的珍品都已列為日本的重要文化財。如日本福岡市美術館收藏的“色繪吉野山圖茶壺”,高35.7厘米,是仁清的成名作(圖1)。這件造型精巧色彩華麗的壺完美展現了仁清爐火純青的轆轤成型技術和釉上彩繪技藝。畫面以金、銀、綠、紫、赤等色彩繪出山丘起伏的奈良吉野山萬物復蘇的美麗風景,再以絢麗的紅彩、金彩、銀彩及少量的黑彩繪出漫山遍野盛開的櫻花,與細膩淡雅的白色乳濁釉面形成色調的對比,形成意境深遠而又配色和諧的裝飾結構。東京國立博物館收藏的“色繪月梅圖茶壺”(圖2)據說是仁清所作十二只色繪花卉圖茶壺中最為成功的一件。高30厘米,造型準確,胎體輕薄,說明其轆轤拉坯技巧純熟自如的程度。細膩的胎質覆蓋上白色的乳濁釉,據說也是仁清親自配制的。作者借鑒桃山時代盛行的漆繪工藝,在釉面上以黑彩、金銀彩涂繪出老梅的枝干,并兼用綠、紫彩結合白釉暈染出樹干蒼老的質感,紅彩梅花以金彩勾點花蕊,再以金銀彩點繪出銀色的月光灑在大地上的美麗夜景,如同一首古琴演奏的名曲,給人以無限的遐想。

如果說障屏壁畫是平面展開畫面,那么仁清的瓷壺彩繪則是立體展開畫面,讓人追思桃山時代的風韻。請看這件日本文化廳收藏的“色繪若松遠山圖茶壺”(圖3),高26.3厘米。畫面的大部分涂成漆黑地,再以金彩繪出起伏的山巒,這種鮮明的色彩對比顯然是為了襯托“遠山”;近景是淡綠色的若松,鮮紅的椿花。這件彩繪作品可謂色調配合大膽,畫面絢麗古雅,儼然是一幅立體的障屏壁畫。

出光美術館收藏的“色繪罌粟花圖茶壺”(圖4)也是一件將色彩運用到極致的成功作品,高42.4厘米。與圖3不同的是,作為背景的黑地只占了畫面下方的一小部分,絕大部分畫面都以華麗的金銀彩、紅彩、淡綠彩等表現怒放的罌粟花,配之以乳白色的釉面,色彩搭配明快艷麗,運筆設色可同杰出的畫師媲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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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4 色繪罌粟花圖茶壺 仁清 17世紀 出光美術館藏  

仁清的彩繪茶道器具既有適應大眾化的實用功能,又能體現茶道的孤寂之境,其彩繪形式的適度性,升華了江戶初期京都人的生活感情。如北村美術館收藏的“色繪鱗波紋茶碗”,高8.8厘米,口徑12.3厘米,底徑5厘米。此器既保持了日本傳統茶碗的樸素造型,又適度地施加以彩繪裝飾,內壁局部施掛乳濁白、綠釉,外壁局部流掛綠釉,露胎部分彩繪鱗波紋,紋樣與造型在藝術風格上得到了完美的統一。仁清曾師從以茶風優美細膩著稱的金森宗和制陶,此件茶碗頗有金氏茶器之意境。MOA美術館收藏的一對“色繪金銀菱茶碗”也是日本的重要文化財。碗筒身,圈足,內壁通體黑釉,外壁施白釉,并在兩只茶碗的上半部分別以金彩和銀彩繪菱形色塊,口沿施一道紅彩,下半部分則以金、赤、綠彩繪出蓮瓣紋,空白處填以黑彩地。此對茶碗裝飾考究,色彩華麗,應是入得茶席的名貴茶碗。

石川縣立美術館收藏的色繪雌雉香爐也是仁清制作的一件優秀藝術品,日本的重要文化財之一。小鳥曲肢臥地,轉頸回首,尖喙似在梳理心愛的羽毛,長長的尾巴向上斜翹著,造型非常準確生動。而引人矚目的還有那以濃淡有別的銀彩繪出的羽毛,金彩與紅彩僅在眼部周圍略加點綴,色彩看似素淡,彩繪工藝卻異常精致,一絲不茍。據說仁清制作了雌雄一對,雄雉香爐被定為日本的國寶。

京都彩繪陶是一種具有個性美的藝術樣式,每件作品都表現有作者鮮明的個人風格,而他們的作品一般都有作者個人的款識印記,如以上介紹的仁清作品,其他器物的器底都有“仁清”印記。

京都彩繪陶的另一代表人物是尾形乾山(1663-1743年)。他出生于京都一個富有卻又充滿藝術氛圍的家庭。他的曾祖母是京都“樂燒”陶藝家、日本著名書法家和畫家本阿彌光悅的姐姐,父親尾形宗謙是光悅派書法家小島宗真的弟子,其兄尾形光琳更是17~18世紀日本裝飾畫派——宗達光琳派的集大成者。這一畫派追求純日本趣味的裝飾美,它的影響波及到日本繪畫和工藝美術,特別是在染織、漆器、陶瓷等方面,其裝飾意匠被采用在與人民生活有關的各領域,對近現代日本民族審美意識產生較大作用,在日本美術史上占有重要位置。

乾山自幼即習漢文,致力于書法、繪畫。他與陶瓷的結緣是在25歲時,當時他在仁和寺宮前的山莊閑居,對制陶產生了極大的興趣,便拜二代仁清為師,學習制陶技術,37歲時在京都郊區鳴瀧的家宅里開窯制陶,此后的半個世紀都與陶藝為伴,取得了卓越的藝術成就。

如果說仁清的彩繪陶器是以華麗、精致及嚴謹而聞名于世,那么乾山的彩繪陶器則是以優雅和富有藝術趣味著稱。由于家庭環境的影響和個人的努力,乾山作為京都彩繪的大師級人物,比之于仁清,他已完全脫離藝人的范圍,進入一個藝術家的境界。乾山彩繪作品趣味高雅,造型多是異形器物,如方菱形的茶壺、輪花形的缽、紫陽花形的透雕紋缽、方形盤、扇面盤、筒形餐具、葉形餐具、筆筒等。彩繪形式也極為豐富,有黑釉鹿紋、吳須鐵繪(青花和鐵銹花)、繪高麗(朝鮮風格的鐵銹花和銅紅紋樣)及黃綠釉器物。

乾山彩繪作品中最重要的特點是將光琳派畫風展示在器物上,其中有一部分是與其兄尾形光琳合作的作品。這些作品多為方盤,這種平式體造型為作者展示其繪畫才藝提供了較大的空間。方盤多采用鐵繪形式,單純的色彩加上簡潔的構圖,營造出的是一種寂寥淡雅的氛圍,畫面透出的是一種枯淡清逸的藝術美。如收藏于京都民藝館的一對“鐵繪寒山拾得圖方盤”就是光琳和乾山合作完成的作品,盤中有詩有畫有印,畫法疏簡,構圖洗練,透出一種枯淡雅致之美。東京國立博物館收藏的“鐵繪觀鷗圖方盤”,展現出的是一種“絢爛之極歸于平淡”的藝術境界。畫者信筆而就,筆簡墨淡,文人畫式的構圖,畫面簡潔極致,卻又意境幽遠。箱根美術館收藏的“鐵繪花鳥方盤”是乾山創作于元祿十五年(1702年)的作品,畫面布局偏重一角,浮云、枯樹、草木、雛鳥,以至江河,都取材于大自然,簡練的構圖又極具裝飾性,頗得文人畫之意趣。

乾山之兄光琳直接對自然界禽鳥花卉寫生的原則也使他獲益匪淺,乾山的彩繪茶陶以四季花鳥為主題,表達的形式有純黑彩的大寫意,也有金彩燦爛的裝飾,但最動人的是介于兩者之間的“寫意式彩繪”。如被指定為日本重要文化財的“鐵繪瀧山水圖茶碗”就是一件大寫意作品,極其傳統的茶器造型,卻以揮灑自如的書法式用筆描繪出水墨畫般的意境,表達的是作者對大自然、對家鄉鳴瀧山水的個性感受。“色繪龍田川紋深缽”則以金彩、紅彩、綠彩等艷麗的色彩來描繪龍田川楓葉紅了的美景,造型上也是以花邊的翻沿并結合透雕的裝飾,但金彩燦爛的裝飾是以光悅和宗達式的簡練構圖來表現的,展現出的依然是乾山彩繪作品特有的藝術品位。“色繪梅花茶碗”是最能體現乾山“寫意式彩繪”風格的作品,作者以沒骨花鳥畫般的大寫意技巧,弄色釉如舞丹青,表現了大自然生機勃勃的燦爛景象。

兼收并容多種彩繪形式是乾山成功的一個重要因素,如サントリ美術館收藏的“鐵繪青花金彩蓋盒”其器表將白泥彩繪、吳須鐵繪與金彩結合為一體,表現了金秋季節大自然的萬種風情。

仁清與乾山是日本制陶藝人中最早被社會各界公認的與狩野派、土佐派的御用畫師地位相同的藝術家,他們的成功說明了“正是優雅的個性,使一個真正的陶藝家與一個僅僅是制陶器的人相區別。他必須能體驗與分辨音樂、繪畫、文學、哲學中優秀的東西,只有吸收了這些東西,他方能夠將力量和個性貫通于他用黏土所制之物”(日本陶藝家藤元毛井語)。

仁清、乾山之后,高橋道八、清水六兵衛、奧田穎川、青木木米、仁阿彌道八及永樂保全等人都為繼承和發展、革新京燒作出了貢獻。特別是奧田穎川(1753-1811年)燒出了京燒最早的瓷器。酷愛讀書,自幼即習繪畫、書法、篆刻的青木木米(1767-1833年)更是翻刻中國陶瓷史籍《陶說》,仿制中國彩繪,促進了當時京燒文人趣味和中國趣味的流行。這些京燒后期的大師們也都具有高度的文化修養,并與當時的藝術潮流緊密相連,他們所做的瓷器表現了文人情趣和都會洗練的審美情趣,達到了時代與個性的統一。正是他們的努力,京燒的傳統才能延綿不絕,至今仍然興盛不衰。